再坚强的人也有脆弱的一刻,再无情的眼泪也会有掉下来的一刻。因为眼泪是流动的,是含有感情的。我发现,我落泪了。因为我动了感情。眼泪掉在地上,我没听到声音。有些声音是听不到的,只能在内心体会。我后来在内心慢慢体会到了。
我的眼泪是为外婆掉的。我的生命中注定有一小部分眼泪是为外婆准备的。外婆走了。是的,她走了。她走得很痛苦很痛苦。其实她是不想走的。其实很多人都不想走。可不走是不可能的,这是生命的一部分,最后的那一小部分。她想多享受点我们带给她的清福,把以前没享受的福在晚年一起享受到。她甚至在离开前亲口对母亲说她多想多活几年,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长大,看着孙子结婚再看到曾孙的出生。可她的命不好,她就这样匆匆走了。她像一缕透明的青烟,从我们眼前消逝掉。
外婆的命确实不好,四十岁还不到就开始守寡,一直到她离开的那一天。离开时她73岁了。中间是漫长的三十多年。一般人是做不到的。这要承受多少肉体与精神的痛苦的煎熬。可外婆,我的受苦受难的外婆却一直坚持着。她在与生活作抗争,其实也在与自己作漫长的斗争。看到她坚持背后的痛苦,看到她一路的沉重的足迹,我的心在痛。我在想,人为什么要受那么多苦,一个人能承受住那么巨大的痛苦吗?我得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从外婆身上,我感觉到外婆承受了一个人本身无法承受的苦。那些悲苦的岁月压在她肩膀上,她拖着疲惫的身子一点点走过来,最后终于从我们身边消逝。
那天,我清晰记得那天,2月28日,我来到躺有外婆的房间。房间已经经过了打扫,里面的床等等家具全搬出去了。外婆安静地躺在一张席子上。外婆的脸很安详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我没感到膝盖处有什么疼痛。此时的我感受不到任何感觉。我只是一具没有思想的尸体。我两眼看着外婆的脸,看着她脸上散发出来的一般人看不出来的笑。这笑我看到了。我不知道这笑代表什么意思?难道她一生经历过太多的苦难,现在终于可歇息了,可安静地睡上一觉了,难道这就是她解脱后轻松的笑吗?我不清楚。因为外婆已经安静躺在那里,她不能给我一个答案。
送外婆上路那天,我以为我不会哭。我以为我能强忍住我的泪水。可我没法做到。一个人在某些时刻是不能控制自己的。你能控制自己的肉体但很多时候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的。不管这情感是悲苦的还是心酸的,甚至是绝望的。何况是含有浓浓亲情的感情。我没控制住我自己。当看到躺有外婆的朱红色的棺材一点点往前移,当听到母亲和姨妈凄凉的哭声,这哭声能振动天地,这哭声是给一个伟大的母亲的,当看到长长一排给外婆送终的人时,我落泪了。我肩膀上扛着重重的毛毯。这些毛毯是来送外婆的。可我一边扛着重物眼泪一滴滴往下落。我没去抹掉眼泪。这个时候的眼泪不需要抹去,就让它尽情流吧。一个人的眼泪不在这个时候流又能在什么时候流呢。我让它流。
外婆走了。这是真实的。可很多时候,我感觉外婆还在我身边,她的音容相貌时常在我眼前漂浮。我时常想起一些有关外婆的片段。这些片段轻易就让一个人的心软下来。这些片段比任何真实的事物都来得真实来得凶猛来得坚硬。因为这些片段轻易就让一个少年的眼泪掉了下来。
在一个人的生命中总是会承受各种各样的打击,心灵的打击,总会让自己的眼泪在某些事物面前自然就落下。这是一个悲壮与痛苦的过程,但这也是最真实最原始的过程。既然是真实的,那就让它顺其自然吧。既然眼泪在那一刻要流下,我想就没去抹掉的必要。人的一生总是在一件又一件意想不到可又冥冥中已经注定的事情中慢慢度过。这是每个人的宿命,谁也无法逃脱,谁也逃脱不掉。既然无法不面对,还是去面对吧。既然这些痛苦迟早要发生在每个人身上,让心灵受到沉重的打击,那就去承受吧。承受了痛苦,也就承受住了生活的压力,承受住了我们自己内心本应该承受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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