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会有一场夏雪吗,夏天下的雪。
晓尧问我这个问题时,我恍惚了一下。视网膜上遮了一层雾,隐约看到不远处挂着一广告牌。幸福咖啡店请往了里走,上面写着。
北极会有吧。我说,别想那么多了,一起喝杯咖啡吧,有你最爱的蓝带。
晓尧仰头望了望半灰暗的天空,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
幸福咖啡店的门口有很好闻的紫藤花淡淡的甜香,干净清雅。推开门,吧台后的女孩温暖地笑着,微笑能诠释生命的美好,比任何的欢迎词都要好的多。
晓尧要的依然是她最爱的蓝带,我要了杯法式。咖啡是温暖的忧伤,苦涩过后留下来的是最纯的香,这,就像是生活。
那天堂呢,天堂会有一场夏雪吗?晓尧吮了一小口咖啡后又问。
不论天堂还是童话都是受伤的人给自己构造的叫做逃避的地方,在这世上不会存在这样的地方的,真的。我说。
也许是我看错了,晓尧在听到这句话后,似乎一滴透明的液体从她的眼中落下,在初夏的 明朗的光线下闪闪发光。
江南的夏天,回忆中都是些空白。光线骤然强烈,刺激的睁不开眼。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生命里都是些过客,时光以极速在我的世界来回,我的身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在人群里仰望候鸟一年又一年的飞过。我的朋友只有两个,一个是叶枫,一个是总盼望着世上有一场夏雪的晓尧,每个夏天,他们都会陪者我到小镇郊区的一个稻草飘摇的小村庄。在那里,有我们共同的愿望,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在那棵许愿树下一起祷告。
晓尧很认真地说,我要一场夏雪,我会在雪中跳舞。
我说,你做梦!
村庄的边缘有两条铁轨交叉着穿过,每当我感觉到时光的遥远让我无法奢望时,我就会来这,看看天看看铁轨通往的远方。
有人曾告诉我浮云是人世的倒影,所以我一直在人世看着自己的倒影。
晓尧踩在铁轨上,歪歪斜斜地走着,在我视线的尽头转过身来,大声地喊,
你要记得我们的快乐哲学啊,不管遇到什么,让我们一起坚持下去吧。
温暖的光线将天空照射成极清淡的蓝色,那一刻,蒙胧 模糊的光线后,我似乎感觉到幸福触手可及,于是我站起身来,大声回喊,
是,我们一起坚守我们的快乐哲学,我答应你。
晓尧淡淡地笑,干净而温暖,如果可以形容,那应该是夏天的雪,夏雪。
夏天的二个月,晓尧就突然从我的世界消失,像飞离上空的候鸟,带走的都是思念。
我从城市的一头走都另一头,路过的风景都是这么多年我长大的见证,一条条我曾走过的老街,让我感到难受,我想起了小时候晓尧和我一起跑向街的尽头,在转角处抱在一起笑,夏天的风吹过我曾经,我在一瞬间长大,找不到该走的方向,但我唯一相信晓尧会永远在我身边,告诉我她的快乐哲学。而如今我唯一的信念也破碎,那些一起在屋顶上数星星的日子一去不返
叶枫找到了蹲在铁轨边的我。
晓尧去慈镇了,一个很美的城市。 他不紧不慢地说。
去 那做什么。
我看见浮云以肉眼能看清的极限速度撤离,以至于天空开始坠入黑暗,倒映着尘世。
两星期后,我收到晓尧EMAIL。
好久以前我的妈妈告诉我,她会离开一段时间,等到下起一场夏雪时她就会回来,我傻傻地等,一直等,直到你告诉我世上不会有一场夏雪,天堂也不会有,但我坚信我能等到那一天。所以我一直坚持着我的快乐哲学,就算是现在,整个夏天都躺在医护床上不能动弹,我还是坚持,所以你也要快乐,快乐一直都在。
扯开厚重的落地窗帘,光线从很遥远的尽头直射过来,世界一片空白,然后就真的看到天空下起了雪。
天堂真的会有一场属于平凡人的夏雪吗, 或许这只是一个美丽的梦。
眼泪倒记时地落下。
叶枫在他的文摘本里写了一段关于夏雪的文字。
夏雪本是世上最温暖动人的意外,却因下错了时间,下错了地点,而成为一场最令人痛心的遗憾。
夏雪因违背了所谓的规律而成为不可能,但它会是每个人心中最角落的地方的希望,一种对于人生的期许。我补上一句。
绵延的夏天开始走向尽头,整个夏天的余热并未消退,我在铁轨旁站成樱树的姿势,就证明站着,五分钟前接到叶枫的电话。
晓尧的遗传性心脏病吞噬了她的生命,她走之前还握着你送她的布娃娃。叶枫一个字一个字缓慢而有力地对我说。
然后我就这么站着,站着。
就好像我能站成一棵樱树,
就好像我能站到夏雪来临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