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今年来了几名帅哥，全是名牌大学毕业生，你知道吗默默？其中一个看上去蛮搞笑的，皮肤白的像婴儿，刚开口说话，脸上就爬上两枚深深的酒窝，真想上去摸几下。” 暑假刚开学的第一天早上，阳光明媚，指压唧唧歪歪的在默默耳朵边说个不停。“好了指压，你对我说这些根本没用。我叫你帮我介绍的那个搞化学的帅哥现在情况怎样了？” 一个星期前，指压兴冲冲的来找默默，她的研究生男朋友马上要回来。喜上眉梢。一点也没顾及到没有男友的默默的感受。“那恭喜你了。” “看你的神情就知道根本不是真心的。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今天本小姐高兴，不如好人做到底，改天跟你介绍个帅哥。” “那最好。就别改天了，马上！”默默干脆跟她来个无理取闹，赶紧趁此机会支开她。“快去快去，我还要有学问的。”一把将她推一边去。啊！整个世界清净了！过了没几天，指压给默默打来电话：“这次你要请我吃顿好的，最起码去‘酸菜鱼’，我帮你物色的这个是我老爸学校里最帅的帅哥，身高一米八，年方二十八，家中独子，有两套房子，家境富裕。就是嘛，脾气有点怪。但是我敢保证，你们俩绝对半斤对八两，彼此彼此。这下可好，物以类聚。这人，我爸还超级喜欢的！”末了补一句，“搞化学的。” 默默哭笑不得。明知道她把“单身贵族”“非才子不嫁”挂在嘴上，怎么会这么轻易的去搞相亲？“好啊，晚上出来，酸菜鱼见。” 两人一起吃了饭。当晚默默拒绝谈论那个搞化学的帅哥。奇怪指压竟然也没主动谈起他。正中心思，不谈正好。指压深沉着脸说：“我把我爸学校的化学帅哥照片给你拿来了，回头你来我办公室看看。” 默默扑哧一笑，你丫真够迅速的。两个人一起朝学校的会议室走去。这是惯例。每年开学的第一天免不了的事。去晚了。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默默指压两个人只好埋着头装作很难为情的样子朝最后排走。校长最讨厌别人不遵守开会时间。干咳嗽了两声，问还有没有没来的？旁边主任小声说全部到齐，这时校长开始发话。默默听着没意思，每年的话都是一个样。指压也没在听，脸扭到会议室的最北面的一个角落里，满脸红晕。“看，那就是我说的帅哥。今年新来的。”她推着默默的胳膊，突然一激动，脸上的红晕顿时绽开，像雨季的夕阳。“他往我这里看了！快看快看！”指压手足舞蹈。默默下意识的顺着激动的指压手指的那个位子望过去。两只眼睛跟那个人碰个正着，彼此的眼睛忽然发了呆，凝固在空气里。旁边指压傻乎乎的自作多情的笑，他看我呢默默，他看我呢！是他！中学时代坐在自己前面的米大落。小样！才几年没见，小不点的个子现在竟然鹤立鸡群了！默默跟米大落四目相对，两人都不尽然的吃惊一小下，然后突然间微笑。前面校长在说话：“还有新来的同事，米大落——” 他旁边有个人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小声说：“叫你呢！” 米大落回过神来，斩钉截铁的洪亮声音道：“到！” 默默轻声一笑。转过头来看见指压人都变成红种人了。
二
默默今年下来，教初二。得把原来办公室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到二办来。拎着一只很大的纸箱，伛偻着背，头埋的很低往办公室进。大家都在忙，人来人往。“我来吧。”一个声音从混杂的人群中窜过来。默默抬起头，正准备说感谢，眼前是米大落。“嘿，真是你呀，米大落！”默默没注意声音瞬间抬高了许多。办公室都在看着他们两人。“哈！我第一眼就看着像你！几年没见，你怎么一点没变？”米大落的洪钟嗓子也够大。两个人嘿嘿傻笑。就像几年没见了的亲人。“我帮你吧。”米大落说着自顾自的弯下腰去。默默跳到一旁。“米大落，你个子怎么变这么高了？吃了什么兴奋剂？”默默在一旁开玩笑的说。米大落嘿嘿两声笑，把箱子搬到桌上，说：“没吃什么啊。对了，你把抽屉打开，我帮你放。” 此话一出，整个办公室的人为之震惊，个个目瞪口呆。都停下来继续张望着。“小样儿，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体贴人了？”默默摆摆手，“没事，都是些书，随便往哪个抽屉放都行。” 两人忙完后很多人还在继续。米大落瞅瞅默默，摆手道：“我们出去逛逛吧。” 下午两人旁若无人的在办公室兴高采烈的胡侃。聊小时候的模样，又聊到彼此上过的大学，还有中学的很多同学和老师。整个下午没怎么停嘴。办公室的人偶尔插嘴都被米大落用不屑一顾的神态给挤了回去。最后一节课是默默的课。下了课，办公室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米大落，还有早晨用手臂碰他的那个男子。瘦瘦的模样，但看上去十分精明成熟。“弟弟，那我先走了。”说着走过去重重的拍了一下米大落的肩膀。那眼神，绝然像个长辈。然后冲默默微微一笑，说再见。两人一起骑自行车回家。不顺道，但米大落说，我先送你。默默骑车的速度说不上快。但跟他一起，就显得格外快了。她问：“你累了，这么慢啊？” 谁知米大落张口就说：“你以前也这么说我。”声音很深沉。眼也不望向默默。默默问：“是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然后自己冥思苦想有这么回事吗。左思右想，右思左想，反正没想起来。可米大落的态度格外诚恳又不允许她怀疑他所说的话。管他呢！反正就算说，那也肯定是中学时代的事了。这么遥远的事了，他竟然还记得。换个话题。“那个刚才叫你弟弟的人是谁呀？为什么叫你弟弟？” “哦，我们是大学一个宿舍的，宿舍八个人全拜了把子，他年纪最大，是我们的大哥。” 三
米大落的位子距离默默有点远，他们说话的时候要歪着身子蔑视眼前的脑袋才可以梦里初醒般的看见对方的神情。一下课，就看见对桌的娇柔在跟米大落开玩笑，脸上桃花般绚烂。边说边不时看一眼默默。鬼都能猜得出来她刚才说些什么。默默把头埋下去，突然间不知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绪。娇柔那样的女孩既精明又显得平易，不容易使人对她发脾气。默默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默默对面的史教师对米大落说：“大落，你能说清楚一定要跟我换座位的理由，我就成全你。”满是开玩笑的语气。米大落说：“坐你那边往窗外看着方便。” 娇柔发出很天真的笑声对米大落说：“嘿嘿，我看没说实话，对吗，史老师？” 米大落流露出腼腆的神情，硬撑着否决。“是坐在那里往里看方便吧，嘻嘻。”娇柔很大胆的说。默默不能接话，一接嘴，那就证明自己有问题了。强装着不懂。忍住没讲话。然而米大落大肆发扬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精神，纠缠着跟别人打趣，口里强调着换位换位。一整天，默默没有机会跟他讲上一句话。几个女同事，小青年，全被他忽悠一遍或者忽悠他几遍。
四
位子终于还是没有换过来。娇柔仍然在拿这件事当成笑柄有意无意的跟米大落开玩笑。米大落始终好脾气的跟她斗嘴。办公室里空前绝后的喜气洋洋。大家对米大落的称呼很快变成“大落”，突然之间他成了备受宠爱的焦点。下午的时候娇柔跟米大落争论周星驰的电影。米说喜欢，娇柔就说不喜欢。说周星驰的电影她没完整的看完过一部，简直是垃圾，而且全是低级的搞笑。默默坐一旁忍不住了，接过话茬说：“你去看看他的‘大话西游’，还有‘武状元苏乞儿’，‘食神’，这些真的都很不错。我们看问题的时候既要看到他不好的一面，还要看他感人的一面。像‘食神’就很不错，它不纯粹是为了搞笑，还有更重要的是，告诉我们只要用心，什么事都办得到。”
娇柔一笑带过，接着跟米大落闹。
默默拿眼神望向米大落。他对她俩的辩论无动于衷。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像是个旁观者。
娇柔说了一个黄色小笑话，是她上学时男朋友讲给她听的，她笑的前俯后仰。默默按捺不住内心的气愤，一个人独自走了出去。
正好碰上指压。她劈头盖脸的问：“你们俩认识啊？”
默默很快明白她指的是谁。轻轻点了下头。
谁知指压嘴里跑出来一句很吓人的话：“你千万别喜欢他啊！学校很多老教师都不喜欢他。说他性格太张狂。”
默默内心里想，他们喜欢不喜欢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别人对某个人有成见，我也要不分青红皂白退避三舍吗？况且指压前几天还那么疯狂迷恋过米大落。这几天的功夫怎么就变了？但又回忆起刚才她跟娇柔辩论时他那种事不关己似的神情，不由得来气。冲口而出：
“谁会喜欢他啊？！”
指压微微一笑：“我也是好意劝你。”
五
默默越来越感觉到米大落受欢迎的程度。跟他之间的话题似乎越来越少了。现在的他，被包围在一堆年纪不等的女人中。每天跟他们谈论的话题就是贾宝玉。
娇柔甜甜的说：“我最喜欢的就是林妹妹了，最喜欢她真。”
默默此刻看见米大落很满意的微笑点头。然后娇柔转过头来问默默：“亲爱的默默，你喜欢哪一个呢？”
默默很不客气的说：“我倒觉得你很像薛宝钗。”
然后说：“我不喜欢贾宝玉！”
瞬间娇柔的脸上就变得委屈可怜了。默默拿眼睛瞥她一下。然后看见米大落正望着自己。
这次，米大落还是没有讲话。
六
晚上看《康熙微服私访记》。几个妃子妒忌宜妃受宠，决定一起演戏对付她。她们统统一起跑到宜妃那里拿她的宝贵东西，东瞧瞧西瞅瞅，宜妃气不过，把自己的宝贝摔了一个又一个。接着几个人灰溜溜的跑到皇帝那儿把宜妃给告了。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
默默梦见自己成了宜妃。娇柔成了那个带头的妃子。米大落成了皇帝。娇柔哭哭啼啼的委委屈屈的把默默告了状。米大落忙把她擦干泪水，将默默打入后宫。
默默在梦中哭的稀里哗啦。大声吵嚷着“做作啊做作！气愤啊气愤！”
然后承载着满脸泪水，心底说不出的酸楚就这样醒过来。
米大落，你可不要被人蒙上了眼睛啊。千万不要。做人要讲原则啊。
七
冷眼旁观。两天没有理会米大落。
办公室的几个女的一起称赞米大落。说，听说你上学时成绩很好啊。说，大落你以前也长的这样高大帅气吗。说，大落你过会能不能帮我把我小侄子的物理给讲讲啊，你讲的他绝对听得懂。
米大落摇头说，不讲不讲，本人不会轻易出手。说完哈哈大笑。
臭美！默默心里想，指压你丫是不是搞错了？现在几乎所有的女性都被这个米大落给迷住了，就像当初你迷恋他一样。现在你竟然跑过来对我说，那家伙很不受学校人喜欢。指压，你肯定搞错了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指压说，看看你们办公室的那个娇柔吧，简直不知女性的自尊为何物。一副轻浮造作发骚的鬼样！
这些话把默默吓了一跳。不过也不怎么喜欢娇柔成天那副嘻嘻哈哈好像很纯真的模样。没有把指压批评一顿。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只剩下米大落一个人。
默默刚坐下，他走过来坐在对面问：“吃过了？”声音深沉。忽然使默默想到那晚他说“你以前就这么说”的样子。心忽然间一软，点点头。问，你也吃了吗？
他说：“昨晚我给你发了短信，你怎么没回？”
默默根本没有看到。忙打开手机看。真有他的来信。是晚上七点多钟。
“写的什么？”她问。
“你自己看看吧。”
默默打开看：对于周星驰，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们应该允许别人有不同的观点不是吗？
默默扑哧一下笑了。都过了许多天，他还没有忘。
“你倒是现在想起来了，当时怎么也没敢说说自己的观点呢！到了人家那里，词都穷了！”
“哪有哪有？其实我跟你一样，是喜欢周星驰的，你对他的评价我也赞同。”他望着默默。略微讨好的说。
“她连看都没看过，就大张旗鼓的批评人。这不是，不是，不是——”
默默也词穷了，脸涨得通红。
“哈哈，咱别管她。由她说去呗！又不是说我们。”米大落跟着笑。语气里带点调侃的味道。
“谁跟你咱啊？美的！就怕她说我，你也不会批评她！”
“哪有的事啊？她要是敢说你，我第一个跟她没完！”
默默道：“哼！我还不知道你？最狡猾的家伙！上中学那会儿，问你一道物理题，求了半天，你都不肯讲给我！自私狡猾的家伙！！！”
米大落咯咯的笑：“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还记得啊？”
这一问，差点把默默给堵住了。她道：“去！谁叫你那么自私！我碰到的人就你一个这样的，不记住你还能记住谁？”
“那也是我的荣幸！”
两人和好如初。
八
周末是默默的
穿过熙攘吵闹的人群，俩人同时看见一个中学同学平。平也看见了他们。很远就冲他俩摆手。默默迎上去。
平开心的伸过去跟米大落握握，然后再转过身拥抱默默。用很调皮的声音问：“你们俩——？”
默默连忙打住，说：“我们俩只是一个单位的。”
平哪里信，道：“哼，算了，问了也是白问。总之别忘了到时通知我就行。”说着拉过身边那个人的手，满面笑容的介绍：“这位是我男朋友！”
默默笑着刚要道喜，脸忽然就僵在了半空中。那个人竟然是化学帅哥！
米大落小心的推了她一下。平疑惑的问：“你们认识？”
默默忙掩饰：“我还以为是我远方亲戚呢，长的这么像。”
平开心道：“是了不更好，亲上加亲。”
互留了电话，四人分道扬镳。
没过两周，默默跟米大落一起去吃平的喜酒。
九
指压在大清早五点不到的时刻打来电话。默默听她声音，明显感到事情不妙。果不其然，指压差点哭出声来：“默默，那个混蛋这次来不是找我聊天的，是，是要跟我分手的。”
电话那头呜咽声不断。
“要哭就哭出声来吧。跟我还见什么外。”默默在电话这头看不见指压的泪脸，小心的安慰。
“那个混蛋说他并没有新的朋友，我反正就是不信！”
默默不知说什么好。爱情这东西，兴许会因为距离而产生美，兴许也会因距离而阻隔美。谁好说呢。
“别哭了，回头我请假去找你，我们俩好好吃一顿。”默默说。
本来想把化学帅哥的事情问问明白的，现在，不，以后也不打算再问了。兴许她真的什么都不明白。就像她不明白自己的爱情。
十
晚上十二点多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林。他说，默默，我终于考上研究生了。
默默的眼泪唰的一下流出来了。
记忆像是倒在掌心中的水，不论你摊开还是紧握，终究还是会从指缝中一滴一滴，流淌干净。
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夕阳像梦境里一样绚烂。林折了一张很大的纸飞机给默默，那天，同样是她的生日。林郑重的望着她，然后许下郑重的承诺：“默默，这个纸飞机就是我心灵的见证，无论多远，永远我都会乘着它找到你。”
“你真的要走吗？”默默问，有点心酸。
“是的。我要上军校，然后再考研究生。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忘吗？”
那个时候他们是班上学习最好的学生，彼此有着自己伟大的梦想。黄昏的时候，在放学的路上，林说：“我长大后当一名军人。你呢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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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当老师。你去哪里当军人呢？” 短信发过去的第二天早上，学校举行升国旗。下楼梯的时候，默默走在米大落前面，用眼瞥他，他看见她，慌忙将眼帘垂下，像做错事的害羞孩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