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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塘风流命案

时间:2008-11-15 21:18责任编辑:作者:男人是山 点击:
  

  芦苇塘风流命案

晨雾笼罩了大地,天空呈现了混沌的白;远处影儿绰绰的树的枝干里,偶尔传来几声公鸡啼鸣,待那悠长久远的余音划过了空阔的苍穹,周围便恢复了乡间清早的静谧和安宁。

完结了沉痛的葬礼,弟兄们进入了瓜分遗产的阶段。几处宅基地和果园已经名属四个哥哥。剩下一片荒凉的苇塘,落到了水子名下。

“这是父亲生前的意思。”昨天下午,水子的大哥指点着一簇簇在寒风里摇曳不停的苇群,庄重的对他说。

水子本想马上动身回东北。因为分了这一处遗产,不得不延留下来。

对父母留下的东西,他不能熟视无睹。即是一片毫无经济价值的苇塘,也应当认真看一看,以示对先人尊重。

风儿吹拂了芦荡,千万棵支杆儿般纤细的芦苇前匐后继地掀起了一波又一波苇浪。苇叶儿窸窸窣窣轻轻擦动着,一穗穗盛开着的芦花低下一向清白自傲的头,向前来视察的水子倾伏着致敬。吸吮着脚下软绵绵的湿土里浸上来一阵阵芳香的地气,水子心里充满了惬意的占有感。唉,怪不得城里那些官员和有钱人住上了舒适的安乐窝还要到农村买上一块地到处炫耀,它是中国人千百年来土地占有欲在现时代的物化体现啊!

他走到了苇丛中一块高地上,鸟瞰着眼前这片迷人的风光,情不自禁地拿起了手中的照相机。他要记录下这生动的画面,带回城里向朋友们吹嘘和展示对它的拥有。

镜头远远的伸了出去,苇塘中的风景一幕一幕挤进了他的视线:一支支挺拔的苇杆儿、一串串飘浮的芦花、鱼塘、水面、灌木丛……

咦?怎么啦?

火?

他放下相机,揉了揉眼睛,再次把焦距调远:一团火焰跳动着在画面里燃起。

像是谁在烧纸。他看到了因为空气浮力而慢慢旋转着升腾起来的片片纸灰。

这风干的季节,大片的苇丛,遇到不祥的火神,将发生些什么事呢……他的心情陡然紧张起来。

“喂,那是谁呀?”他绕过水塘,喊着奔跑过去……

……

透过一层纱般的晨雾,出现了一张惨白的、忧怨的脸。

“芦仙儿?”他张口喊了出来。

“什么芦仙儿?我是她女儿。”那张脸变得嗔怪和愤怒了。“你连辈儿都分不清!”

“啊,你是……小顺子的女儿?”

“亏你还认识我爸爸。”

“你这是……干什么哪?”

“给我哥烧纸啊。”

“你哥?”

你不知道我哥小时候在这儿淹死了?

呃,他想起来了。

可,你得注意啊,着了火怎么办?

哈哈哈……一串刺耳的笑声震响了清晨的苇塘,“着火?不会的。这儿的芦草都让冤魂浸泡了,架起火焰喷射器也点不着的!

什么?冤魂浸泡……这孩子胡说些什么呀?

小芦仙儿走开了,渐渐逝去的脚步声给水子留下了一串令人回味的回忆……

于是,一段埋在他心中久远的往事,混合着一桩撩痒乡人的风流逸事和一起骇人听闻的命案,在这芦荡深处展开了……

池边的柳叶儿绿了,水边的草儿青了,塘里的芦苇冒出了尖尖的锥儿。一场春雨淋过,尖尖的锥儿飞快地变成了一节一节的苇结杆,光秃秃的苇塘几天后便织成了一片嫩绿绿的水上青纱帐。

黄昏,放学的铃声响了,水子和小同学们发疯似地跑出学校,争先恐后地钻进了这片深深的芦苇荡。他拣了一棵粗壮的苇杆抉下来,迅速地撸掉它身上的几缕长叶,再把靠近苇尖的两片叶子撕成缨状,一杆长枪便做成了。出了塘,他俨然以《水浒》中的豹子头林冲自居,开始与那些拿了刀棍的伙伴们厮杀。

夜幕的降临并没有影响这场以假乱真的酣战,孩童们的游戏渐渐进入了高潮。

对面持狼牙棒的“霹雳火秦明眼看就要被水子打败了,这时却传来一声极不协调的声音:“水子,水子,你过来!

芦仙儿喊你呢!扮演高俅的小顺子立刻扔给他一个不怀好意的眼神,“去呀,保证有好事儿。

芦仙儿一边系着裤腰带一边从苇塘深处走出来,看到他持枪汗流满面地跑过去,夜色中的她立刻绽开了一副灿烂的笑容。她将两片红红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几乎恳求地说:“今天晚上给我做了那些作业……

不!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人家才念五年级,你们六年级的题我哪儿会做。

回来。她猛地一下用手把他拉回去,趔趄着步子将他拽向一片茂密的苇丛,接着又像平时开玩笑那样把他紧紧地揽到了怀里。

耍滑儿是不是?听人家说,你把六年级的课文都背过了……

后面的话他听不清了。少年的他心中涌动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他的脑袋挣扎似的躲避着她那软软隆起的前胸,害怕她像聊斋里的狐仙女儿一样勾走自己童子哥的魂儿。

嗯,答应我。……完了事让你亲一下。她最后的这句话声儿压得极低。

不!他拼命抵抗了一番,终于挣脱着跑出来。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来,水子认为自己并不单单是年少不解风情,他是出于政治方面的担心。芦仙儿的爸爸是村支部书记。他这个富裕中农的儿子对这位金枝玉叶必须敬而远之。稍有不慎,就会成为她老子整人的借口。

傻瓜!高大的小顺子立刻出现在他的眼前,“让你亲就亲嘛,让我在旁边解一解眼馋也好!

呸!你竟敢偷看……他啐了他一口,拣起书包回家了。 

小顺子是大队民兵连长的儿子。

五大三粗的小顺子和俊美俏丽的芦仙儿都是村里“高干的孩子,他们的脑袋却笨得出奇。两个人十岁才上学,念起书来困难重重,降级是他们俩的拿手好戏。现在,俩人都快长成大人了,才念到六年级,与水子这样的毛头孩子同窗共学。

第二天,放学铃声没有给水子带来欢娱。芦仙儿的班主任胡兰会把他叫到屋里,用那一贯令人反感的甜腻的声音问他:“你家那片苇塘,晚上不会有人去吧?

嗯。他点了点头。

芦仙儿同学是不是爱去那儿玩儿?

有时去。他看看胡老师那副神秘的面孔,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水子,胡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亲热地说:“你就要升六年级了,我就要当你的班主任了。……你很聪明,我对你明年升学满怀希望。

升学,意味着农村孩子到县城去念书,这在水子的家乡可是一件光宗耀祖的大喜事。这几年,他们这所小学没有一个人能考入县中学。成绩最好的学生也只够读乡办农中的水平。

当时中国还未流行“谢谢二字,水子只能以用敬畏的眼神表示对胡老师的尊重。

你为我做点事儿,胡老师拿过一本考试成绩单递给他,“把这个抄一份儿。我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天已经黑下来。水子在油灯下趴了半天桌子,总算一笔一画地应付了这件苦差事。

他去找胡老师交差。校园里却没了胡老师的影子。

你找他干什么?水子的班主任看到了他在院子里焦急地徘徊着,奇怪地问。

他十分不满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嗯?水子老师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不安的神情。接着,他疾步走到六年级教室(这时,水子才知道胡老师还没给六年级的同学们放学)。不一会儿,水子看到满脸愤怒的小顺子从教室里飞快地跑出来,一溜烟似的没了影。

天已经黑得难见人影了,估计小伙伴儿们的游戏早该结束了。水子闷闷不乐地撅着嘴走出了校园。

我操你妈胡老师!”“我操你妈胡老师!……

水子突然听到了远处小顺子那声嘶力竭的骂人声。

他吃惊地跑去,发现自己家的苇塘边已经堆满了人。

小顺子骂人骂得已经没有力气了,那张嘴却依然艰难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芦仙儿哭着依偎在她娘的怀里,在几个婶子大娘的护卫下往家里行走着。那个胡兰会已经被人们打翻在地,差不多到了奄奄一息的程度。水子看见刚刚飞车而来的乡公安助理跨在自行车上与村支部书记谈判。

“我把人带走吧。公安助理说。

“不行。支部书记态度很坚决。

“在你这儿非出人命不可。公安助理提醒说。

“我就是要这个畜生的命。支部书记脸儿绷得像一根弦。

“这种事不够死罪,我带到乡里为你出气还不成吗!

……

两个人的谈判很艰难。直到答应了支部书记“五花大绑捆走的要求,公安助理才象征性地往胡兰会身上搭了一根绳子,用生产队的小毛驴车拉走了事。

真是作孽啊!

什么狗屁老师,纯粹是个流氓!

该杀的!

……

胡兰会被带走之后水子再没见过他的面。他的班主任老师接着教了他六年级的课程。开学第一天,老师问了水子一句话:“你知道胡老师去哪儿了吗?他摇摇头说不知道。老师叹了气。大概是为了保护孩童的天真无邪,老师再没有对他说起这件事。

第二年,水子以全地区第一名的成绩,破天荒地考取了鲁北市第一中学。发通知书那一天,学校里充满了格外喜庆的气氛。老师激动地将水子抱着举过头顶,大喊一声:“我的好弟子啊!

这天晚上,老师告诉水子:胡兰会因为奸污女学生被判了5年徒刑,已经入狱一年了。

    

金榜题名并未给水子的命运带来任何转机。“文革烈火烧过后,千百万知青上山下乡,土生土长的他自然叶落归根了。

苇塘的颜色由绿变黄,一片片的芦花儿盛开了。回乡的第一天,水子站在苇塘边,加入了生产队割苇子的人群。这时,小顺子和芦仙儿从密匝匝的芦苇帐里走出来。看到拿了镰刀的水子,小顺子脸上一副幸灾乐祸的心情:“嘿,别看你进城读了中学,还得回来接受我们再教育哪!

   水子,别搭理他。芦仙儿轻轻地拍了拍水子的肩膀,算是安慰。她的个子长高了些,脸上已经没了当年那副清纯可人的表情,但容貌更加动人,昔日单纯甜美的少女已经被一个艳丽的美人取代了。她的一双眼睛无忧无虑的看了水子半天,不时暗暗送来一丝丝笑意。看来,往日的伤痛已经被日月抚平了。

冬天到了,部队来征兵。小顺子依仗当民兵连长的爸爸,“近水楼台先得月,率先穿上了令人羡慕的黄军装。水子个子矮,目测时就被淘汰下来。可是,天无绝人之路,在欢送新兵的晚会上,他用手风琴精彩地演奏了《白毛女》舞曲;热烈的掌声中,坐在前排的一位部队首长走上台拍拍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你被批准入伍了。第二天,水子草草地通过了体检,一套宽大的军衣穿到了他的身上。

送行的锣鼓敲响了,水子第一个跳上了军车。他看到芦仙儿搂着小顺子抽抽答答地在车后面哭,禁不住抿嘴一乐,觉得这俩人早该是一对夫妻了。

到了部队的第一个夜晚,小顺子挨着水子睡在了新兵连的长铺上。疲乏的水子刚刚闭上眼睛,小顺子将一口臭嘴贴过来,悄悄地问:“喂,我和芦仙儿领了结婚证,能干那种事儿了吧!

哪种事?

操,这还不明白?

你没说清楚嘛!

嗯,就是、就是……唉,你真是个雏!小顺子失望地转过身去 

啊哈……水子假装打了一个呵欠,“你们早就在芦苇塘有过了吧。干了还问我?

没,没有……她让我……我不敢。小顺子低声地分辨着。

水子弄出了一阵鼾声。他对这种事毫无经验可谈。

结束了新兵连的生活,小顺子被分到炮兵班当了炮手,水子当了侦察班的计算兵。

春和日丽的一天,侦察兵们爬上了附近的制高点进行科目训练。水子第一次架起了远距离的炮队镜,那小小的圆孔里立刻显现出了远处的美丽风景:山、树、河,瞬间闪过的一张张人脸……猛然间,远处一个村落的大街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接着是那张俊俏生动的脸。

芦仙儿?

什么芦啊仙儿的,你的注意力放哪儿了?班长冲他瞪起了眼睛。

他抱歉地朝班长做了个鬼脸,心里却嘀咕起来:俩人才离开三个月……

那几天,他发现小顺子的脸儿拉得长长的,神情疲倦且沮丧。每到晚上,他总是请假出营房,说是看望同乡战友;回来的时候往往又超出时间让班长批评。他的这些举动证实了芦仙儿的真实存在。

水子不敢将这层窗户纸捅破。当兵这么短时间未婚妻就来探亲,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在当时浓厚的政治空气里,这种事无疑要给小顺子的进步起到致命的拖累作用。

年末,备战的紧张形势加剧了亲属们来部队探亲的高潮。芦仙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封电报来过,芦仙儿怀里抱着一个哇哇喊叫的男婴闯入了营房。

哟?!水子看到这个孩子,吃了一惊。

芦仙儿的脸上露出了一副鲜有的羞涩。

小两口团聚后没有显出一丝亲密的样子。当天晚上两个人就开始吵架。有一天,两个人吵着吵着竟然拳脚相加了。当时,听到孩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喊,水子吓得没敢进屋。

芦仙儿哭红着眼睛离开了部队。小顺子的脸色仍然是那样阴郁而可怕。水子几次试探着询问他苦恼的原因,皆因不得要领而作罢。

几天后,连队指导员找水子谈话,第一句话便问:芦仙儿这个人的生活作风怎么样?

水子暗暗惊讶。

指导员把卫生员找来。卫生员向水子讲了女人从怀孕到生孩子的时间过程。水子这才明白,芦仙儿怀孕的时间比和小顺子发生关系的时间提前了三个月。

夏天到了,芦苇荡呈现了一片墨绿。

苇岸边,出现了一个身穿草绿色军装的青年。

水子非常幸运地获得了提前回乡探亲的机会。

只是,与故乡亲人相见的愉悦很快就被他所肩负的重任冲淡了。

他这次回家,名义上是受部队首长之托,为几个即将入党的同乡战友搞“政审,实则是了解芦仙儿的问题。

水子清楚这是部队首长对自己的一次考验。他的提干报告已经打上去了。自己的办事能力如何,就看这件事干的怎么样了。

他不能拿着部队的介绍信去找村党支部,更不能直截了当地与任何人做正面了解。他只能通过街谈巷议,通过茶前饭后人们对芦仙儿的不经意的评价,搞清问题的来龙去脉。

现在,有两件事情已经澄清了:第一,芦仙儿秘密到部队探亲之前已经怀孕。她怀的并不是小顺子的孩子。因为,如果孩子是小顺子的,芦仙儿就会坦然处之,决不可在小顺子一百个不同意的情况下急三火四地秘密跑到部队去找小顺子发生性关系。当时,芦仙儿从部队回到村里逢人就讲,她与小顺子在部队举行了婚礼。芦仙儿这么做,不过是要为肚子里的胎儿找个替身爸爸。第二,芦仙儿怀的孩子也不是胡兰会的。今天下午,他与胡兰会认真地进行了交谈,胡兰会说自己出狱后连芦仙儿的面都没见过,哪会有那种事?胡兰会甚至声称,多年前他奸污芦仙儿的事儿并不存在。他只是脱了她的衣服……两个人没动真的,至多算个猥亵少女罢了。

怪了!

看来,事情的背后还有一个人。这个人夺去了芦仙儿的童贞(或者是芦仙儿主动献身与他)并使她怀了孩子。

这个人是谁呢?

水子苦苦思索着,毫无所获。

烦躁的他沿着生满了盐碱的小路来回地踱了几圈步子,思路仍然打不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收工的人们一伙儿一团儿地进村了。为了防止别人的打扰,他在隐蔽处找了一个土墩坐了下去,呆呆地望着一溜儿开了粉白花儿的荆条棵儿出神。

沙沙沙……这时,苇丛里意外地出现了一阵响动。水子立刻瞥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是一副窈窕的身材。一个散披了头发的女人裹了一件浅白的衬衣,在淡紫色的薄暮中默默地潜入了深绿色的苇塘。

芦仙儿?

这个时候,她去苇塘干什么呢?

莫不是与什么人约会?

突然,水子的思路顿开,接着便产生了一种欲望:一种想跟随着她深入苇丛,悄悄探求这个女人灵魂深处秘密的渴望。

或许,这是老天爷有意为他提供的一个绝佳机会。

他站了起来。

微风摇响了正在疯长的芦苇。唰唰的声响和悄然而至的夜幕掩护了水子的行动。脚下的泥土软软的,一片片苇叶儿不断地戳在水子的脸上。干这种事儿,他心里多多少少有点发慌。然而,看到前面芦仙儿疾驰的身影,想到一个久思不解的秘密马上要在他面前露出谜底,他心中还是充满了一种成功在即的希望。

芦仙儿坦然地走向了苇塘深处,对身后的一切毫无防范。她不像是与什么人约会,也不像是去干什么见不得的人的事情。到了一洼水塘边,她毫不迟疑地脱了衣服,连往四周瞅一瞅的动作都没做出来。

哗!一片水声在水塘泛起,一簇一簇倒映的芦苇丛摇晃了起来。

水子赶紧蒙上了眼睛,对自己这次盯梢儿的合法性产生了怀疑。

他蹲下来,藏身于一堆茂密的荆条棵子中,接着,背过脸儿集中精力盯着来时的小路(他断定奸夫一定会从这个方向来)。

然而,事情的进展不尽人意。差不多过了半个小时,背后的水妖已经上岸了,他苦苦期盼的目标却始终没有出现。

也许人家就是来洗个澡。水子彻底失望了。他轻轻地拍了拍麻木了的双腿,盼望芦仙儿赶快穿好衣服走出去,好松弛一下自己那紧张了半天的神经。

水子,出来!背后突然传来一声低低地喊,这喊声中带了一份威严和命令。

糟糕,怎么让她发现了。

他投降似地站立起来。

   转过脸来。

自知理屈的水子无奈何地转过身去。他看到了水气氤氲中芦仙儿那丰满成熟的胴体。她凭借了沐浴后一脸的红晕,将两粒高挺浑圆的乳房骄傲地展示在胸前。浓密的毛发滴着点点水珠,修长的双腿如同玉笋一般白晰无暇。“芦仙儿姐,我、我、我对不起……我不该偷看你洗澡。水子红着脸,嘴儿结巴起来。

你是那种人吗?芦仙儿叹了一口气走近水子,“小时候,我主动送上门你都不要呢。告诉姐姐,干什么来了,是不是捉我的奸?

   这……芦仙儿姐,你,你先穿上衣服……水子再次背过脸去。

穿了衣服后的芦仙儿长发飘拂,衣裙素淡,在暝色中更显美丽少妇成熟的风韵。

芦仙儿姐,我问你一句话你别生气;你、你没做对不起小顺子的事吧?!水子鼓起勇气,总算将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他听人家说过,风流成性的女人一般是敢做敢当的。只要你不绕圈子,不打官腔,实实在在地去问,她们也许会慷慨地对你和盘脱出。

哈哈哈……芦仙儿的突然暴发了一阵冷笑,这冷笑震荡着苇塘,让水子感到瘆得慌。“哼!对不起,什么对不起?要说对不起,那就是他们家对不起我!

那……水子没想这句话竟惹怒了她。是假装正经?是强词夺理?好像又不是。可是,这孩子的事是明摆着的,你芦仙儿对这件事怎么解释?

水子,我知道你要问啥,不就是我提前怀了这个孩子么……此时的芦仙儿首先勇敢地切入了正题。然而,她望着眼前的水子,并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像小时候那样一把将他揽到了自己的怀里。

水子,姐告诉你,这孩子是小顺子家的……

看到水子没有反抗,她那张白皙的圆脸上立刻漾起了一种奇妙的、明亮而温柔的光彩。

咣当当,咣当当……列车有节奏地响着,一遍又一遍地为人们催眠。水子躺在卧铺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

他怀着少男失贞的危险,总算把事情搞清了。

可是,怎么宣布这个结果呢,他犯愁了。

这孩子是小顺子家的……芦仙儿的这句话说得既明白又糊涂。为什么不说是“小顺子的,而非要说“小顺子家的,智商再低的人也不难猜出内中的含义了。

小顺子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在他的平辈儿里没有哥哥,没有弟弟。小顺子父亲是独生子。父亲那一辈儿里没有叔叔,没有大爷。全家人口中的男人除了小顺子便是他爸爸了。这孩子是谁的不是一清二楚了吗!

然而,这个结果,对领导可以说;对小顺子,怎么开口呢?

这时的水子深深地体会到:有时候,搞清一件事情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把结果表述出来。

八年后。

寒风吹彻了大地。芦苇塘早早地结了冰。一颗颗芦苇顶着冻得惨白的芦花,在厚厚的冰面上艰难地支立着。

早晨,天冷冷的。复员了的小顺子领着九岁的儿子和四岁的女儿来到苇塘里凿冰捞鱼。

他攥紧了手中的钢叉,使劲儿向冰面一下一下叉下去,坚硬的冰面上显出了一道一道白白的印记;渐渐地,白白的印记不断加深,一个冰坑慢慢形成了。这时,机灵的儿子把铁铲递过来。他接过铲子,狠狠地往冰坑里搥了几下,黑色的塘水涌了上来。

透了!女儿欢呼着,接着就要去抓游到水面的鱼儿。

不行,不行!他赶紧把女儿抱到一边的安全地带,嘱咐她不要乱跑;然后便大声命令儿子:快拿网!

儿子挥起了手抄网,下苕蓠似地网上来两条莲子鱼。他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一边骂着,一边把网抢到自己的手里。

水子叔叔!

正在忙碌的小顺子忽然听到了背后女儿的喊声。他回头一看,水子已经把女儿抱在怀里了。

鱼多不多?水子走上前来,问道。

凑合吧,只当玩儿了。小顺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嘿嘿一笑。他看到儿子怔怔地傻站在那儿,顿时来了气:“他妈的,怎么不给你水子叔叔说话?你个傻犊子!

水子叔叔。那男孩子冲他鞠了个躬。

水子摸了摸男孩子的头,心里漫过了一阵痉峦似的担心。过去,每当看到孩子那酷似小顺子的脸,他多多少少能松口气。他庆幸自己当年回部队后对小顺子说得那句圆滑且又得体的话:“顺子,别胡思乱想,这孩子长得多像你们家的人啊!他认为这句话足可以安抚小顺子一辈子。然而,前几天胡兰会找他说了那番话以后,他的心一下子吊了起来。这个不安份的胡兰会向法院提出了申诉,要求洗刷当年“奸污女学生的罪名。他一再申辩自己没有触及芦仙儿的身体。

胡兰会的这些话一旦传播开来,无疑会重新撩拨起小顺子压抑在心中多年的仇恨。芦仙儿与小顺子第一次发生性关系时已经不是处女,小顺子对此是心甘情愿认可的;他认为芦仙儿的童贞是让胡兰会夺走了。可是,如果胡兰会把真情抖落出来,就证明芦仙儿的处女宝是被另一个人占有了。这样,即使是想顾全大局可以委曲求全的小顺子,为了男子汉的脸面也要有所动作了。

顺子,我明天回部队,还有事吗?水子嘴里说着,心里却颤动着。

没事。唉,早点儿转业算了;早回晚回都得回。顺子眯起眼睛,瞅着一条涌上来的鱼儿,漫不经心地说道。

好吧,我走了!水子往两个孩子的兜里塞了一点儿钱,满腹心事地走开了。

第二天早晨,水子家里冒出了第一缕炊烟。母亲为他煮了送行的饺子,嘱咐他早点儿吃饭去鲁北市赶第一趟火车。可是,洗完脸的水子刚刚坐在炕上,外面就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接着,是芦仙儿那尖厉的哭喊:“我的儿子啊!

爹、娘,不好,一定是顺子家出事了!水子一骨碌滚下了炕。

顺子的儿子淹死了。哥哥们慌张地跑来报了凶信。

冰上挤满了人,芦仙儿已经哭昏过去,顺子的父亲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喊着“孩子,小顺子像一块石头疙瘩似地坐在冰窟边上,木然地盯着打捞孩子尸体的乡亲们。

据说,孩子是不慎掉入冰窟里淹死的。

水子认真地看着顺子的表情,心底陡然掀起一阵可怕的颤抖。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神情啊?悲哀中含着愤怒,冤屈里带着刻毒甚至残忍。这是水子熟悉的神情,是性格倔犟的顺子想除掉一件心中认为多余的东西之后的一种特有的神情。小时候,每当他打死一条蛇,每当他逮住一只老鼠,每当他捣掉一窝毒蜂的时候,脸上都会涌现出这样的神情。

接着,水子感到奇怪的是,顺子一向是带了两个孩子起早凿冰捞鱼的。今天早晨他却意外地只带了儿子出来。

水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上前安慰顺子,而是急急地跑开现场,跨上一辆自行车往学校驰去。

胡兰会还趴在热烘烘的被窝里。水子突然闯进门,一把将他抻出来,大喝一声:“你对顺子说什么了!

胡兰会抖动着身子,“我、我告诉他,我当年没贴上芦仙儿的身子。

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下午。

唉!水子气得跺着脚,“你呀你,白活这么大岁数,你要不是我的老师,我非揍扁了你不可!

水子没有回苇塘。他不愿意再看到顺子那张脸。一想到那个可怜的孩子在顺子面前那种战战兢兢的样子,他马上就会联想起一桩残忍得令人发指的命案。

顺子,你可真狠;你竟能下得了手?!

自此,年年岁岁,岁岁年年,每逢芦花飞扬的时候,水子心中总是充满一种忧郁的感觉。这感觉又给即将到来的寒冬和阴沉、昏暗的天气增强了。碎叶、草屑、冻蔫了的花朵,光秃的土地,给他了一种肃杀和悲凉。他不敢再频频光顾芦苇荡了。是的,这儿曾有他的童年,有他的梦想,甚至有曾经缠绕他多年的朦朦胧胧的少时的初恋。然而,自从出现了那场冰窟命案,这儿再也不让人对它迷恋驻足了。光阴似箭,日月穿梭。转眼间,水子离开部队从事文化工作多年,已经被人们罩上了艺术家的光环。小顺子老得掉了满口牙,芦仙儿的头上长出了缕缕白丝,只有这个水灵灵的女儿,还能使他遥想当年儿时的影子。只是,这个孩子不仅继承了她母亲的美丽,还潜伏了他父亲那倔犟甚至有些刻毒的气质。她早晨对自己说的那句话,不正是表达了她对父辈的一种深深的不满和义愤吗?

水子叔叔,你还没走?想曹操曹操就到,这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

有事吗?

能不能带我走?

 “为什么要走?

我要去城里当模特儿。

你可以去鲁北啊。

可爸爸妈妈说,跟你走他们才放心。

傻孩子,水子拍着她的头,“东北太远了;再说,叔叔一个人游荡惯了,带了你也不方便。这样吧,我在鲁北文化界有个同行,我写个条子你去找她。

那,你给我照个相吧!听说你是摄影家。

也好,你长得挺上相的,拿了照片报名也许成功率更高一些。

要我脱衣服吗?

    “傻话,又不是当绘画模特儿,脱什么衣服?记住……真正的好模特儿是从不脱衣服的。”

水子叔叔你真好。怨不得我妈说,你是个大好人。她后悔小时候没把自己的第一次给你,要是给了你,就不会有以后那些乱事了!

傻孩子,尽说傻话。

真的!

……

夜色慢慢降临了。水塘面升腾了如雾如纱的团团水汽,和着村落里的缕缕炊烟构成了乡间美丽的暮色。风儿吹打起扬花的芦苇,伴着虫儿的低吟掀起了芦荡中凄婉的歌唱。那声音透出几分悲凉,却也令人清醒。“让苦难和邪恶远离我们,愿她们这代人生活得比我们更好些吧。水子一边按动着相机的快门,心里一边叨咕着。

半个月后,东北的水子接到了鲁北市同行的电话,她说小芦仙儿的素质很好,已经被录取到模特队。她将全力地帮助她成功。

接着,大哥给水子写了一封信,说:芦苇荡不知怎么起了一场大火,无法扑救,被烧了个精光。他还说,今年冬天天气这么冷,苇塘里竟没有结冰,乡亲们直说这事儿“邪性

                                                         再改于2008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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