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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湾里

时间:2008-10-29 16:24责任编辑: 作者:尔文 点击:
  

 

 

 

 

桃花湾就那十几户人家,凑合一个生产队,男女老幼、牲畜家禽、公产私宅,挤巴在—个巴掌大的岗子上。

桃花湾自然就穷,若不是迁个外来户,穷得连一个地主都没有,土改时勉勉强强才给老幺划上个中农。

穷咋的,偷过谁抢过谁,比谁少根肋巴骨?这是陶二爷的话。队上陶姓为主,旁姓不多,且与陶姓多有姻亲。二爷为人硬朗,威望又高,—个桃花湾就让他拨弄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谁还敢在二爷的地盘上好吃懒做,耍弄些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勾当。

桃花湾里无歹人。可是到了粮食关那年,就谁也不讲了。先是桃花、桃叶捋光,又连桃树皮也啃吃了,年轻人还是饿不过,就一窝蜂地上公路扒车掀粮包。二爷抓住一个本家侄子,吊了一天—夜。侄子说:别吊了,饿死也是死,你把我全家杀了罢。二爷叹声饥饿起盗心哪!就把侄子放了。二爷算是默许了乡党,但自己一家却坐以待毙绝不上路,结果就饿死了女儿桃姑。大家都来送桃姑,二爷骂道:你们还有何面目见桃姑,一个个的贼羔子,毁了咱桃花湾的名声哪!

四清运动时发展党员,工作组在队里培养了七八个贫雇农,—查全部有前科,扒过车,结果只有发展二爷了。二爷入罢党,工作组长就对他说:谁说桃花湾里没歹人,这一查证明歹人多得很,得批斗。二爷说:家家户户都偷过,让我一家跟全队斗,咋法斗?组长琢磨也在理,就亲自带走二爷那侄子,后来就把他判刑打发劳改了。

培养赤脚医生,也是只有二爷—个人政审合格。不过二爷却自知不是材料,使唤牛跟使唤注射器银针不是一码事,未满百日,甩下药箱不学了,就从公社卫生院跑回来。再说桃花湾也不能群龙无首嘛,二爷还得任队长。二爷走后人都蔫蔫的,他这一回来大家精神儿又来了,陶二爷又是先前的陶二爷,桃花湾一如当年的桃花湾,二爷在就丝毫不比往日差。

四清未了,又兴文革。革委会通知桃花湾:查你生产队地主反革命分子李克己,人还在,心不死。你队务必时刻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誓死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李克己是五十年代修南湾水库时的迁移户,听说任过国民党的县大队长,那头衔教人一听准是个吃人的红胡子,却见他白净脸面,眉目清秀,为人小小气气的,对谁都客气。他自然不敢跟陶家攀邻亲,但二爷跟他招呼时却比着晚辈喊他“他表叔”,孙子辈就得比着喊他表爷了。表爷的学问谁也道不准有多大,一手毛笔宁就写得了不得。过年时全队的对联都是表爷写,小年(腊月二十三)一过,二爷作东,表爷执笔,成为定制。二爷在堂屋当中支稳八仙桌,两张靠椅,一上一下。二爷请表爷上座执笔,自己在下座亲自抻纸。表爷死活不依,要把座次颠倒过来,让二爷在上,自己在下。几番推让,二爷也不坚持,就折中处理,上下空出,左右对坐,自然是表爷居右,二爷屈左。二爷对人如此敬重,这在全队可是史无前例的。后生们看稀奇看得鼻眼楞楞的,也有用手指头在空气中学着比比划划的。各家取对联时也不白拿,有掂只猪蹄子羊腿的,有捉只公鸡端碗鸡蛋的,也有端一升米、面或打块豆腐的。

文革闹得正凶时,革委主任说:桃花湾不可能是一个平静的港湾,不可能没有阶级斗争,现成就有—个反革命分子嘛。二爷说:阶级斗争咱不说不搞,但是搞阶级斗争不能欺负外姓,更不能欺负外来户,尽拣软头捏的事咱不干,亏良心。要斗咱先在自己窝里斗,就斗咱陶家老幺吧。二爷心里有谱,反正老幺那个可怜样子,谁也不忍心咋着他。

老幺是个瞎子,上无双亲,下无儿女,独捻(灯捻)一个,是队里的五保户。虽然是个中农,但是文件上说过,中农对于革命的立场最容易左右摇摆,摇到右边也就离地主不远了。况且他吃着队里的五保饭,还私自外出算命赚钱,说是治病,其实没少摸人家怀不上孕的小媳妇。大家公认是该斗老幺。

老幺为人也太不逗人喜欢了。他吹他算命的老师姓东方,《二十四史》上有记载。大家笑他朝天侃,吹牛皮不缴税,走遍全公社谁见过一姓俩字的。有一年夏天,一个侉要饭花子牵着老幺去算命,趁洗澡时把老幺的裤头汗褂卷走了。老幺左等右等不见人,就大喊他的名字杜赖。几个擂秧草的妇女听人大喊:“都来呀!都来呀!”怕是谁落水要淹死,闻声跑过去,却见就一个光屁股拉稀的死老幺,就骂他耍流氓。如果不念惜是个瞎祸,少不了照屁股撸他几秧扒子。

夜晚无趣,孩子们都喜欢逗瞎子,先是求他拉弦子,拉罢弦子又缠他讲戏文,讲罢戏文又逗他交待摸过哪个小寡妇。—逗逗急了,老幺忽地—棍扫过去,跑不及的头上就是—道大青痕。孩子们恨得齐声唱他:北风冷,瞎子狠;南风热,瞎子黑!这会儿—听说斗老幺,妇女、孩子们都赶去凑热闹,有的是真斗,有的是假斗,斗得老幺白眼一翻一翻的。二爷看斗得怪可怜,就有点不忍心,可是上边下的有任务,总得斗一个,不斗他斗谁呢?

斗了老幺,革委主任还是不满意,说二爷放着地主恶霸不斗斗中农,阶级立场不坚定,避重就轻捂盖子。表爷自己听说了这码事,就去求二爷:反正斗了别人不算数,你就放话斗我罢。二爷就安排斗表爷。斗了一场,革委主任又对二爷说:抓阶级斗争一要立竿(用棍子)见影,二要刺刀见红(打出血),三是对罪大恶极顽固不化者要斗得体无完肤,还要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对敌斗争讲究稳、准、狠,革委主任说二爷就是不敢在狠字上下功夫。二爷没办法,又把表爷拉去继续斗,表爷就被斗得捂着肋巴,哼了半月没下床。

二爷想总该歇口气了吧。谁料上边又说阶级斗争又有新  动向,阶级敌人在地下组织了一个哀民党,妄图反攻大陆,  颠覆我红色政权,让亿万贫下中农再吃二遍苦,再受二茬  罪,要求二爷必须提高革命警惕,时刻注意风吹草动,把表爷看起来。表爷说他肋巴扇子有点疼,怕再挨斗时挺不住,二爷就请老幺来给表爷扎银针。老幺捻针手劲狠,捻得表爷头上冒冷汗,娘啊妈的直叫喊。老幺说你身子太虚了吃不了我的针,那就给你在肋巴上留会儿针,等我解个手再来捻。老幺正解手,忽听二爷喊:不好了,表爷过去了!老幺吓得刺溜一裤裆,哪还顾得上细拾掇,提着裤子跑过来,却见表爷只有出的气,哪有入的气,眼看就快不行了。

表爷连夜被送到县医院,医生说银针扎深了,伤着肺,得住院。

第二天上边来逮人,说表爷就是哀民党的总头目,批斗之后原是要就地正法的。没想到偏偏在节骨眼儿上表爷躺进县医院,好好的一个大坏蛋说病就病了,分明是有人在蓄意破坏阶级斗争,必须追究政治责任,当场就把老幺铐到会场,顶替表爷挨批斗。批斗结束老幺也被定为现行反革命,从此以后队里又多出一个歹人来。

桃花湾虽然出了歹人,但是上边说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革命群众仍然是好的,还是经得起阶级斗争考验的,所以桃花湾的名声并没受影响。经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战斗洗礼,三爷反倒更出名,桃花湾反倒更风光了。

避过了那场杀身之劫,表爷终得寿终正寝。临咽气时,表爷对家人说:当年不是二爷背着老幺给我照肺里刺进那一针,早就没有我的今天了。快请二爷,给他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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