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天的面皮烧得渐薄,羲和拉紧红日的缰绳向山底沉去。山野一声粗糙呼啸,惊起黑鸦点点。一竿青竹拨开红云从天外赶来。
“呼嘘!”是赶鸦人!
赶鸦的呼啸卷起林中烟煴,树梢绵绵。黑鸦带起一片,两片;一群,两群;呜呀呀!乌压压!向西天退去。
一只黑鸦从后赶来,化作一支火箭冲入鸦群,哗啦啦,起火,烧成了一片!
火鸦依旧退向西边,夕阳只剩一声鸦叫,还咽不下那最后的一口浊气,挣扎着要再爬起来,但夕阳终究还是老的,不得不随岁月中沉淀的习惯,要把它垫到底下!
火鸦如潮水退去了,不知是躲入了懒云窝里,还是化为了西天的云彩!裹住了今天将死的太阳。而那云窝就是夕阳的青冢,埋葬着每一个夕阳的残骸。
我也对着夕阳“呼嘘”一声,要把它赶下山。我只想要快些迎接新一天的晨露。
“阿莱~回家吃饭啦!”大兰子声音悠长悠长,呼唤着我要回家了。我应了一声,拾起一颗有棱有角的石子,扔向天际,划出一条弧痕!想要把石子砸进云窝子里,把火鸦惊得呀呀怪叫,乱哄哄!
大兰子扭着粗腰跑在前面,我要紧紧跟着她。你不能快了也不能慢了。快了她要怪你欺她胖,慢了她又要骂你是孱头种!
路过哭坟坡时,大兰子照例要和老瘸子打个吃饭的招呼。老瘸子还是甩甩手,意思是:你们自个去吧!
老瘸子确实是瘸了,但他并不老,也不聋不哑。他本来和他爷住着,爹妈都让野狼拖进深山里了。六岁那年又让老牛踩死了一条右腿,让他爷儿给截了。老瘸子便用泥泽里割的一担老鸭鸨和哭坟坡的老不死换了一方窄土,为死腿堆了个坟,每天守在那。再后来,他爷也死了,这次他用一床被子和他爷剩下的衣服换了块足够容下俩人的地。一块是爷的,一块留给自己。他一直守着坟,直到老不死真的老死。老瘸替了他的位,每天在坟地里驱赶来扒坟的野兽。就在今年,他才过了出生以来的第十四个寒秋!
别过老瘸,我俩上了跌牛岭。青松间拉着红布条,那是人鬼的界,午时跨过去是生,子时跨进来的是鬼。半死的人无论走向哪边,都是生死不由,那是灵魂僵死在皮囊里了!
但老瘸从不忌讳这个,无论子夜响午他敢跨!他说生和死的界线拉得太明白,两头没了偏重,又哪里还能倒向哪一边!灵魂是选不了无差距的两端的。它总是要偏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赶着一条扒坟吃肉的野狗。他走近野狗时,那畜生竟也没发觉。老瘸搬起一块残碑把它砸死了,那脑浆溅了他满脸。老瘸向下抹了把脸,说:“只有这时候灵魂才会选择生死!”
老瘸的话我是从不明白,也不期待明白,更不想去探究它的明和白!但世间的事老不让你明白你想明白的而逼迫你明白不想知道的!比如生和死的界线,说不得将来你便要以你的那条舍不下人世凡俗的命来明白!
我到底是要明白的!老瘸却早以明白了,但他的代价一定是我付不起的!
我想那云窝里神一样的赶鸦人一定不及这个青冢旁截了腿的守坟人。因为他从不知道人那身皮囊的味道!它是连着一个又一个臭皮囊的,断了一个都将是死在心扉的痛!
这痛,你的皮囊盛不下……
更别说你没皮囊!


